于悲观处见信心——在转型阵痛中重思中国公益的价值与未来 - 广州公益网

进入2026年，中国公益慈善领域接连因两起事件陷入舆论风波：深圳市恒晖公益基金会创始人陈行甲的年薪争议，以及明星李亚鹏创办的嫣然天使儿童医院面临的可持续性质疑。这两件事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行业内外对公益价值与前途的广泛质疑。公众误解、从业者迷茫、捐赠者迟疑，悲观情绪在公益界蔓延。

在这样的时刻，我重读胡适1932年在北京大学毕业典礼上的演讲，他说：“朋友们，在你最悲观最失望的时候，那正是你必须鼓起坚强的信心的时候。你要深信：天下没有白费的努力。功成不必在我，而功力必不唐捐。”这句穿越近百年时光的话语，在今天听来，尤为振聋发聩。它不仅是对个体的慰藉，更是我们理解当前行业困境、重塑前行信心的思想利器。

任何孤立的事件都不是偶然的，它们是行业深层次问题的集中爆发。陈行甲与李亚鹏的事件折射出中国公益在专业化进程中遭遇的两大核心矛盾：专业价值与公众认知的冲突，以及个人化运作与机构可持续性之间的张力。

陈行甲在2024年领取约73万元年薪，引发公众对其“公益人应无私奉献”的质疑。尽管基金会财务透明合规，争议仍持续发酵。2026年初，陈行甲宣布“交棒”，转任新东方商业顾问，由俞敏洪支付其薪资并承诺每年向基金会捐赠百万元。

这实质上是公益行业走向专业化过程中，人才价值认定与公众传统观念之间的激烈冲突。现代公益涉及项目管理、法务、传播等多领域专业知识，需要吸引并留住专业人才。然而，公众仍期待公益人扮演“零成本”的道德模范，这种认知滞后严重制约行业人才发展与组织效能提升。

嫣然天使儿童医院长期面临运营压力，高度依赖李亚鹏个人资源与公众捐款，同时在财务透明度方面屡受质疑。这凸显了公益组织“创始人依赖症”的普遍风险——机构生存系于一人，一旦创始人声誉或资源波动，组织便陷入危机。

健康的公益组织应依靠制度化治理、可持续的造血机制与多元支持网络，而非个人光环。公众对善款使用透明度的要求，在数字时代已成为公益组织生存的基本准则。

这两起事件，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行业的“中年危机”：一方面渴望专业化、现代化，另一方面又被传统的道德枷锁和脆弱的治理结构所束缚。这正是我们感到悲观和无力的根源。

弥漫在行业中的悲观情绪，不仅源于突发的舆论危机，更植根于从业者日常工作中所面临的长期且系统性的困境。

中国公益行业正面临严峻的人力资源挑战，表现为“引不进、留不住”。低薪、有限的职业发展空间、社会认同感不足是普遍现象。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从业者的心理健康和职业倦怠。根据2025年初发布的《公益人职业倦怠和心理健康调查报告》，超过六成的公益从业者存在不同程度的抑郁和焦虑问题，近三成的人有职业倦怠。

报告深刻指出，职业倦怠的根源并不仅仅是低薪或工作压力，更在于价值感和意义感的缺失。当我们的工作不被公众理解，当我们的专业性受到质疑，当我们的付出换来的是误解甚至攻击时，那份最初的理想与热情便会被慢慢消磨。

信任是公益的生命线。然而，从过去的“郭美美事件”到今天的各类争议，公众对公益组织的信任度始终在低位徘徊。行业似乎陷入了一种“有罪推定”的舆论环境，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被无限放大，迫使公益组织不断地“自证清白”。

这种持续的信任压力，耗费了组织大量的精力，也让从业者感到心力交瘁。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单个组织的透明，而是整个行业生态的改善，包括更完善的法律法规、更有效的行业自律、更理性的媒体监督和更成熟的公众慈善素养。

面对上述困境，悲观是人之常情，但绝非我们的终点。此刻，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重温胡适先生的赠言，并从中汲取力量。

1.从“英雄主义”到“制度建设”。公益的真正成功，是建立不依赖任何个人的健全组织。应着力完善治理结构、财务制度与专业团队，使机构在创始人离开后仍能持续运转。

2.从“短期效应”到“长期主义”。公益解决的是复杂社会问题，需有历史耐心。当前推动薪酬改革、透明化运营等举措，或许短期内遭遇阻力，却是行业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

3.从“个人光环”到“行业共荣”。成功的标志不应仅是自家机构的发展，而应是整个公益生态的进步。通过倡导政策、普及认知、共享经验，推动行业整体向善。

第二，“功力必不唐捐”，意为“努力和功夫绝不会白白浪费”。这是在悲观时刻，我们最需要坚守的信念，我们要坚信每一分努力的累积价值。

1.每一次透明实践，都在为信任大厦添砖加瓦。坚持公开善款流向、回应捐赠人疑问、引入第三方审计，这些努力看似微小，却在持续修复行业公信力。

2.每一次专业提升，都在夯实行业能力地基。学习科学管理方法、探索有效解决方案、建立合理激励，这些投入最终将转化为公益效能与社会影响力。陈行甲事件本质上是一场关于“公益专业价值”的社会讨论，其过程虽痛，却有助于推动公益认知进步。

3.每一次真诚沟通，都在播撒价值共识的种子。面对质疑，主动与公众、媒体和捐赠人平等沟通，解释公益的专业性与社会价值，是在进行不可或缺的“公益启蒙”。

回到2026年初的今天，我们所处的环境确实充满挑战。陈行甲和李亚鹏事件所暴露出的行业阵痛是真实的，从业者的职业倦怠和心理压力是真切的。然而，悲观和消沉无法引领我们走向未来。

我们必须认识到，当前的种种乱象与挣扎，恰恰是中国公益慈善事业从草莽生长迈向专业化、透明化、可持续化的历史转型期所必然伴随的阵痛。这是一个吐故纳新的过程，也是一个价值重塑的过程。

因此，我想再次将胡适先生的话送给每一位仍在坚守的公益同行者：“朋友们，在你最悲观最失望的时候，那正是你必须鼓起坚强的信心的时候。你要深信：天下没有白费的努力。功成不必在我，而功力必不唐捐。”

让我们将眼光放长远，把每一次挑战都视为一次淬炼。我们今日在完善机构治理、提升专业能力、坚持透明沟通、疗愈内心倦怠上付出的每一分“功力”，都不会被辜负。它们正在共同塑造一个更健康、更具韧性、更值得信赖的中国公益未来。成功不必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完全实现，但奠定成功基石的努力，我们责无旁贷。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让我们怀着这份坚韧的信心，继续前行。

注：作者马广志为善达网执行总编，中国国际民间组织合作促进会理事，中国人口福利基金会理事，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副秘书长